黏稠的死寂像裹尸布一样,一层层缠紧我的耳膜。

裴寂的咒骂声已经微弱得像蚊蝇的嗡鸣,最终彻底熔断在黑暗里。

我的听觉,正在追随视觉一同坠入深渊。

十五月圆的反噬,终于爬到了最高峰。

恩师的骨殖本源在我的经脉里疯狂膨胀,像成千上万把生锈的锯条,正顺着血管来回拉扯。万毒噬心的痛楚让我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
我跌坐在阵枢的蒲团上,摸索着抬起右手。

手指摸到了发髻上的那根铁簪。

没有时间了。

外头那沉闷的震颤正顺着地砖,一下下敲击着我的膝盖骨。那是大胤禁卫军的重装步兵踏碎青石板的动静。最后一层外部防线,已经被破瘴机弩彻底撕烂。

我拔下铁簪。

凭着身体残存的感知,我将簪尖对准了死死扣在因果算盘上的左手掌心。

没有任何犹豫。我用力压了下去。

“噗嗤。”

钝器凿穿皮肉,刮过骨膜。温热的毒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
我不觉得痛,只是将铁簪连同手掌,狠狠钉进了算盘的核心枢纽。

指骨卡在算珠之间,发出细碎的咔哒声。随着血脉彻底锁死,那些隐匿在全城权贵皮下的因果毒网,顺着算盘的引线疯狂倒灌进我的识海。

我把自己,变成了一颗无法移动的死阵核心。

就在识海即将被庞大的毒理信息淹没的瞬间,几幅远处的画面顺着阎王丝的波动,强行塞进了我的脑子里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大胤皇宫,观星台。

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高耸的玉台。老皇帝萧隆庆裹在厚重的明黄狐裘里,枯槁的手指死死抓着白玉栏杆。

他死死盯着黑市的方向。那里原本翻滚如浓墨的紫色毒瘴,此刻正肉眼可见地变薄、溃散。

每一次毒瘴的削弱,他心口那种生机被抽离的痉挛感就减轻一分。

“破了……快破了。”萧隆庆干瘪的嘴唇神经质地抖动着,眼底烧起近乎癫狂的贪欲,“长生……只要踏平暗医馆,把那妖医的心血炼成丹药,朕就能千秋万载!”

“陛下,禁卫军前锋死伤过半,毒坑里的残阵腐蚀太强,将士们……不敢往前填了。”一名传令官跪在玉阶下,浑身发着抖。

萧隆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随意地抬了抬干枯的手指。

“让大内侍卫去后面督阵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碾死几只蚂蚁,“告诉统领,后退半步者,杀无赦。拿人命去填那些毒坑,一千个不够就填一万个,给朕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!”

玉台下的阴影里,数十名穿着飞鱼服的大内侍卫无声地领命而去。

皇权的屠刀,冷酷地架在了自己人的脖子上。

同一时间,京城北城冷巷。

臭水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泔水味。几天前还坐在长乐侯府正堂上颐指气使的主母沈宝昭,此刻正像条野狗一样在烂泥里翻滚。

她身上那件名贵的蜀锦已经成了灰黑色的破布,头发上沾满黄泥和不知道谁吐的浓痰。

“这是我的……我的神药!还给我!”

她发疯般地扑向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流民,张开嘴,狠狠咬在对方的大腿上。

那流民惨叫一声,手里的东西掉在泥水里。

沈宝昭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将那东西死死攥进手里。

那是半张发黑的残渣药皮。是暗医馆废弃扔在后巷的垃圾。

周围几个流民立刻围了上来,拳头和破木棍像雨点一样砸在她背上、头上。沈宝昭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,她趴在烂泥里,颤抖着把那半块带着泥沙的药皮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是血。

“我吃到了……我能生下世子了……侯府是我的……”

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还倒映着侯府未来的狂热幻梦。

但她浑然不知,就在她咽下药渣的那一瞬间,一直蛰伏在她皮下的黑色病灶彻底失控。

那些代表绝症的黑线,像一根根绷紧的钢丝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极沉闷的裂响。

她那已经不可逆坏死的胞宫,被暴涨的毒线瞬间绞碎成了一滩烂肉。

沈宝昭身体猛地僵住,嘴里大口大口地呕出混着泥沙的黑血。她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夜空,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直挺挺地倒在臭水沟里,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废尸。

[第一人称切换]

识海里的因果回响骤然断绝。

月圆反噬的极值点到了。

剥夺在继续。

先是嗅觉。周围满地残尸散发的刺鼻铁锈味、火药燃烧的硝石味,在一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。空气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虚无。

紧接着,我感觉到身下的青石地砖猛地往上一跳。

地宫的最后一道石门被破城木撞碎了。

“晏无救!你他娘的要是敢死,老子做鬼也要扒了你的皮!”

裴寂的声音极其模糊地传进耳朵里,像是在水底隔着几十层厚布在喊。

这是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。

我睁着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,面对着石门的方向。

沉重的机括弹射声从头顶传来。那是裴寂在金玉楼密道上方布置的最后杀招。

数十个装满重铅假金砖的木箱被机关掀翻。

几千块沉甸甸的金属疙瘩如同泥石流一般倾泻而下。

砰!砰!砰!

地面在疯狂颤抖。

成吨的假金砖砸进涌入内殿的禁卫军方阵里。前排那些穿着几十斤重甲的士兵,连惨叫都发不出,便被生生砸成了扭曲的肉饼。骨头断裂的闷响和盔甲变形的嘎吱声,通过地面的震动,微弱地传到我的掌心里。

血水混着碎肉溅开,有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脸颊上。

但这根本挡不住国家机器的碾压。

一杆玄铁长枪从废墟中如毒龙般挑起。

刚猛的罡风扫过,几块重达百斤的假金砖像枯叶一样被硬生生挑飞,狠狠砸在青铜柱上,碎成几截。

禁卫军总统领踩着同袍的尸骨,从废墟里蹚了过来。

沉重的战靴踏破了地面上残存的最后一点毒液网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
裴寂手里死死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金砖,跌跌撞撞地想要挡在阵枢前面。他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。

“滚开。”

统领根本没有出枪。

他只是一抬腿,厚重的铁甲膝盖重重撞在裴寂的胸口。

伴随着肋骨断裂的脆响,裴寂像个破布袋一样被踹飞出去五六步远,重重摔在石壁上。他连吐了几大口血,挣扎了两下,彻底没了动静。

两名禁卫上前,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生擒。

没人再去管这只垂死的狐狸。

大批的重装禁卫涌入内殿,铁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冰冷的海洋。

他们将阵枢中央那个瘫痪在蒲团上的废人团团包围。

里三层,外三层。没有任何死角。

统领手握长枪,缓步逼近。

十步。

五步。

三步。

他手中的长枪随意一挥,带起的劲风将我周遭残存的最后一丝防御毒雾彻底吹散。

阵枢法器幽暗的白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照亮了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,也照亮了我插着铁簪、鲜血淋漓的手掌。

就在这一刻,反噬的剥夺降临到了最后一步。

痛觉消失了。

万毒噬心那种把骨髓抽出来碾碎的痛楚,突然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但这绝不是解脱。而是因为我的身体机能已经彻底崩溃,无法再承载任何感觉的传递。

触觉被强行切断。

我感觉不到手掌上的铁簪,感觉不到膝盖下的蒲团,感觉不到溅在脸上的血滴,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胸腔的起伏。

我成了一尊被封死在石棺里的活死人。

一把冰冷坚硬的雁翎刀,慢慢递了过来,贴上了我的咽喉。

刀锋极其锋利,只轻轻一压,便割破了表皮。

“妖医,你的死期到了。”

统领的声音肃杀,无波无澜。

但我听不见。

我只是垂着头,死气沉沉的脸颊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无。

外界的兵戈、火光、满地的残尸,以及漫天盖地的杀机,于我而言已经彻底不存在了。

我陷入了物理上的绝对死地。

统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以为他已经彻底生擒了这只搅乱京城的恶鬼。只要他稍稍用力,就能切下我的头颅去换取泼天的富贵。

但他不知道。

因果算盘上的毒网,早已经随着那根铁簪,和我的血脉死死锁在一起。

只要这把刀再往下压半分,切断我的心脉,外界那些蓄能已久的毒理就会失去控制,彻底暴走。那些蛰伏在权贵体内的阎王丝,会瞬间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。

一滴血珠,顺着刀锋缓缓滑落,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。

在这个无解的死局里,而我,毫无所觉。